《物种起源》读了很久。
曾经给自己定过一个目标,一个月读一本书。现在回头看,多少有一点 KPI 心理。
这本书显然不太配合这个节奏。
总会在一些地方停下来。
最早让我停住的,是“自然选择”这个词。
选择,通常意味着一个主体。人选择某样东西,那自然选择呢?
这个词很容易让人想象出一个“自然”,它站在某个地方,判断哪些生命更适合留下,哪些应该被淘汰。
可书里真正描述的过程,并没有这样一个主体。
只是有差异,有遗传,有不同的生存和繁殖结果。时间足够长以后,一些变异留下得更多,另一些慢慢消失了。
后来才知道,达尔文自己也意识到这个词容易让人误解,甚至想过“自然保留”这样的说法。
人真的是语言的动物。
我们需要借助语言去理解世界,可语言本身也会反过来影响我们怎么理解世界。一个“选择”,很容易带出一个选择者;一个名词,又很容易让一个原本流动的东西,看起来像某种稳定存在的实体。
读到物种和变种的时候,这种感觉更明显了。
我们现在看到猫、鸟、蛇、昆虫,会觉得它们当然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“物种”这个词本身也给人一种很坚固的感觉。
可达尔文书里反复出现的,恰恰是边界的模糊。
个体之间有差异,变种之间有差异,不同物种之间也有差异。如果只是为了分类,那么差异永远存在,似乎还可以一直分下去。
问题变成:
差异到什么程度,我们才决定给它一个新的名字?
以前我可能更容易觉得,世界本来就是一格一格的,我们只是把那些格子辨认出来,再给它们起名字。
现在会觉得,也许恰好相反。
世界先在那里连续地变化,人为了理解它,才不得不画出一些边界。
“自然界里无飞跃”那句话也很有意思。
如果变化是一点一点积累的,那么把漫长演化中的每一代都排出来,我们很难找到某一个瞬间,说前一代还是 A,下一代突然就成了 B。
如果把时间拉到百万年、千万年,甚至上亿年,两端已经成了我们今天毫不犹豫会归进不同类别的生命。
“一亿年”很长。但“知道一亿年”和真的感觉到一亿年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很多今天看来巨大的差异,放进这样的时间里,可能并不需要一个同样巨大的断裂。
想到这里的时候,我有过一点很具体的恐惧。
不是那种“人类原来并不特殊”的哲学恐惧。
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自己本来就害怕的动物。
平时,它们和“我”离得很远。甚至因为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别,心理上也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。
可沿着生命的历史不断往回走,这些今天相隔很远的谱系,会不断汇向更早的共同祖先。
那堵很坚固的墙,
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。
我对世界的边界,好像没那么确定了。
我还是会继续使用那些分类。
只是在遇到一条看起来特别清楚的线时,我会忍不住问:
这条线是谁画的?
为什么画在这里?
它真的是一堵墙,还是我们为了理解一个连续的世界,在某一个“度”上做出的切分?
下一次再看到一条特别明确的边界时,我大概会先停一下。
